那个捡过四条命的小孩儿

一
我家农村,特农村的农村。从小,别人家都重男轻女,毕竟男孩要传宗接代的,而女孩却最终会是别人家的人。可就我家不一样,我家重女轻男。特别是我爸,尤其宠我。
这也许除了跟“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有关以外,还跟我是“躲”出来的有关。
是的,我妈躲着外人生的我。
八几年那时候计划生育严打,生二胎是要被强制引产的。农村人普遍认为至少生两个好,毕竟好事成双嘛。但是村里人又普遍都穷。已经生了孩子的妇女要被强制结扎;怀着的不管孩子多大月份,抓住了就被强制引产;那没被抓住偷偷生下来的呢?孩子总得见人,以后也总得上户口吧?那就罚款。有钱罚钱,没钱拉猪拉牛抵。那也是个“吃人”的年代啊。
我上面有一个哥哥。在我哥一岁半多的时候我妈怀了我,最开始不显怀还无所谓,只要悄悄的不要告诉别人也就没人知道。但是后来显怀了,快藏不住了,我妈就躲去了我外婆家。
外婆家在大山里,翻山越岭的进去。二十三岁正青春的我妈去了外婆家,一方面确实是为了躲避一天到晚像狗一样嗅去嗅来的计生人员,另一方面呢,刚从大家庭分家分得一斗米二斗苞谷出来的我爸实在是太穷了!去外婆家我妈至少还能吃饱饭,顺便不会饿着我。
就那样,我妈在外婆家住了几个月,住到快生我了。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有什么风俗,嫁出去的女儿似乎不能在娘屋里生小孩儿。我妈在要生我那两天挪到了外婆的妹妹家的房门前的对面的一条小路相隔的茅草棚里。
据我妈后来无数次给我描述的信息可以得知,那个用木头架起来的棚子大概是山里人用来关某种牲口的,比如那时候一个生产队共同饲养一头耕牛,每家一个月,正好那几个月牛都养在别的村民家。
于是,这个大概是牛郎大哥住过的棚子现在变成了我的出生之所。
外婆将牛棚内侧用些缝缝补补几十年烂得不能再烂之后淘汰下来的旧床单覆盖住大大小小的缝隙,然后外公去砍了很多粗粗细细的树枝密密厚厚的绑在牛棚外侧。
我妈说修整过的那个茅草棚里面刚好能用两条高板凳搭块木板,恰好够她躺平。
那时候可是深山里的11月份啊!大雪下到齐膝深了还不见停呀!你说在那天凌晨我是多么委屈的数着“1,2,3!”然后从我妈肚子里蹦跶出来的啊!
后来我估计我数学长期考个十几二十分,以及我一到夜晚就像神经病犯了似的精神特好都跟我出生时间有很大关系。你想啊,11月23号的夜晚,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钻被窝做美梦的时候我还在数123,而且,因为当时的我实在太小,数了个1的时候我就忘记后面是什么了。只好重新数。于是数的数儿便成了“1……?1,2,3,冲!”才好不容易从我妈肚子里跑出来了。
“哇呜!!数学真TM难啊!哇哇哇哇呜呜呜……。”我想这才是我当时被我妈生出来后嗷嗷哭的原因。
二
我妈生完我之后因为怕被计生办的怀疑和周遭小人告密,月子都没坐完就把我托付给我外婆就匆匆离开了这个山里的茅草棚,趁夜色正浓以便身份的掩饰赶回了我爸所在的毛毡棚。
从此,这个寒冬雪夜出生的小小婴儿,也就是可爱美丽善良又大方的我(心虚脸),开始了惊险刺激的求生生活!
首先,我妈走了,没人喂我奶喝,而且山里还买不着奶粉。作为小小婴儿的我毕竟不能像现在一样卖衣服养活我自己。于是,我外公外婆就用米捣成面然后煮熟来喂我。可是问题又来了,米糊糊让我消化不好,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拉不出便便。拉不出便便的小小孩儿我真的好惨!吃下去了却拉不出来,便便堆得肚子发硬,我小脸儿都憋紫了。无奈,在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的山里,我外婆只好用了个最直接的办法。
我一直想知道我娘亲当时是以何种心态或者说情愫给我描述这件我想起来都某部一紧的事情的。我把其叫做“掏粪事件”。
话说二十八年前的一天,我才一两个月大,没有奶吃的我因为长期吃不易消化的米糊糊而导致了长久的便秘。始作俑者之一的我外婆见我快被屎给憋死了,于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突然,大概是我那当时还是少女的小姨割猪草回来,外婆立马两眼发亮!就像即将掉下山崖的受难者发现原来手旁边就有根救命绳子似的。我猜外婆当时大概还打了个响指,如果她会的话。
外婆拔下小姨头上那沾满了汗液皮脂或许还夹杂着一些不明物质的细发卡,然后一把脱掉了我的裤子,让我二姨小姨把着我别动,然后……然后……然后外婆变成了“掏粪女孩”……
自那以后,我外婆三天五天的抱着我去整个村子有小孩儿的人家转悠,就希望谁能可怜可怜我赏我口奶吃。
三
慢慢的我挣扎着又活了两个月,这次差点折我小舅手里了。
我小舅也就比我大个十来岁,也就是说,当年我是个小奶娃儿的时候,我小舅十岁,正是贪玩儿的年纪。
外公外婆出去做农活了,嘱托小舅一定要照顾好我。小舅用背篼把我背到了山坡里,然后随意的将背篼放下,他便抓蛐蛐掏鸟蛋去了。玩到中午的小舅饿了,在山坡里抠了个灶生起火用搪瓷盅盅熬起了稀饭。并且就着优美的自然风光野餐起来,而这本是外婆千叮咛万嘱咐让小舅给我准备的午饭!
还好那天我妈实在想我得紧,非得要走几十里路来看看生下来只抱过几天的我。然后外婆说我不知道被小舅背到哪里去了,于是我妈转身就往山上跑。当我妈找到小舅转而找到我的时候,我整个小身躯已经彻底缩到了背篼的中下部,小棉被盖着我的脸让我声音几乎不能再哭出来,脸色已经有些青紫……我妈眼泪哗一下就流出来了。
那天的我着实不好过,不过我猜小舅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估计吃进去的稀饭都被吊打到吐出来。嘿嘿。
那天之后我妈实在不放心我的生命安全,然后趁着月黑风高把我给偷偷背回了我后来长大的村子。
四
回到爹妈身边的我虽然暂时不用担心吃饱的问题了,但是随之而来的疾病却又开始折磨我。他大爷的,日子过得比唐僧西天取经,屌丝追女神还难。
由于我是“超生游击队”的产物,抓住是要被狠狠罚款的。那时候随便罚个千把块都是巨款啊!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卖两头大肥猪,卖点五谷杂粮什么的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五百块钱。
所以,我虽然回到了父母身边,但是却见不得光,终日都在小黑屋里关着。
那时候我妈带着我住在爷爷奶奶的土墙房里,比我爸在垃圾堆上搭的“房子”强一些。爷爷开了一个从来没赚过钱的羊肉馆,一有计生办或者政府的人来吃饭我妈就赶紧抱着我往后山跑。等他们走了再偷偷的回来。我妈说我那时候特乖,只要有政府部门的人出现就从来不哭。
也许是我这颗幼苗缺少光合作用的原因,不久就开始全身生疮,后来发展到全身疮口化脓。那时候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长满了疮,就像个癞蛤蟆。
我全身都痛,挨不得床。我爸妈只好整宿整宿的抱着我摇着,来回走着。
他们试了很多土办法,但是不行,好不了,我已经处于怎么呼喊都没有什么精神回应外界的状态了。我爸眼看再那样下去“娃儿快要不得了”,于是才怒气冲冲的把我抱去看医生。管他什么超生什么罚款。
最后,如你现在所见,我又活了回来。
但是一见光的我就暴露啦!计生办啊,政府啊,就开始来找我爸妈麻烦了。可是我家比家徒四壁还家徒四壁。就一个垃圾堆上面用牛毛毡和破草席搭起来的棚子,走进去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床还是用板凳搭木板架上的,连上面铺的棉絮都是烂得到处是洞的“文物“,就算拆了我们这个“家”也没有半毛钱可拿。
最终,政府见我家实在没什么能罚能卖能搬走的了。只好无奈的跟我那个更无奈的爹说:罚款50,尽快缴纳。
五
我很小的时候,除了太穷了一点,太惨了一点,其实活得还算顺利。人嘛,没死必有出头之日。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自己找麻烦!我几岁的人生竟然还有一劫!
在我大概终于一两岁了,我爸妈为了生计出去打工,一年多后来我妈看我可怜又回来了。我爸继续在外尝试通过自己的奋斗而改变我们一家的人生。
我妈回来之后,我吃得饱了,也穿得暖了,胸前破着巨大一个洞到处吊着线头子的紫色毛衣也没有再套在我的身上了。我开心极了!
我妈在家那几年我都过得很嗨森。
那时候有人打工赚了钱,就回家修新房子。不知谁家堆了几大车的石子在马路边。我们一帮小孩子经常都在石子堆上跳来跳去的玩儿。然后有一天,悲剧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整个身子都已经横亘在货车下了。我的身体匍匐朝下,双手压在胸前。我正好摔在了车子前轮已经开过去,后轮还没压过来的中间靠前位置。
谢天谢地,村里的路实在是烂到爆!坑坑洼洼高高低低的路面让货车司机没办法开太快,所以当我从石子堆的顶端跳下去的时候,他及时刹住了车。
我也不知道我中了什么邪,看到车开过来还往下跳。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我五爸也吓傻了,赶紧让人去通知我妈,然后老远就边吼叫着边狂奔过来把我从车底抱了出来。随即我妈也赶到了。
我或许是被我五爸和我妈的反应给吓着了,呆愣着硬是没回答他们的任何一句问话。
我妈心想,完了,这孩子,外伤倒是没有,脑袋肯定着了。于是抱着我爬上驾驶座,货车司机开着车就朝镇里医院去。我妈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哭又不敢哭,怕再刺激了我,就那么一直看着我。
车子快到镇里的时候,我悄悄附在我妈耳朵旁边说:“妈,我饿了,想吃米花糖。”
我妈嘴巴一瘪眼睛一挤眼泪一淌,那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落回了肚里。

六
人生之事真的很神奇。你身处其中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同。而当你很多年后再回头去看时,不曾觉得凶险的事情,变得惊心动魄,而曾经以为荡气回肠的某些经历,却不过是随风吹落的一片花瓣,在空中翻飞摇曳良久,最终不过落进了平静的湖面随波而去。
爷爷和外婆已经离我而去了,捡回四条命的我也已经长大了。如今年纪越长越害怕死亡。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孝顺父母,好好珍惜父母给的这宝贵的生命,愿不辜负爹妈,也不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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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故事的陈小钱】有故事的时候讲故事,没有故事的时候就讲讲“事故”。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去想想怎样才能挣点软妹币。
我是陈小钱,我的梦想是:存点小钱,带我爸妈周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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