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辛弃疾三首诗作,情景交融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人,南宋著名词人、将领,被誉为“词中之龙”。
本文辛弃疾的三首词作:《太常引》把个人的衰老感叹和渴望为朝廷效力的雄心壮志、奇特想象结合起来,有种悲壮的气魄。
《鹧鸪天》从朋友离别的小事,引发出对“人间行路难”的深刻感慨,把个人际遇的无奈扩展到对整个世道的体察。《西江月》则用非常生活化的语言,写醉后的真性情,连对松树都那么倔强(推松曰“去”),显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不服输。

《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
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这首词是辛弃疾在一个中秋节的晚上,在建康(今天的南京)为朋友吕叔潜写的。中秋写月亮,是诗人常做的事,但这首词有辛弃疾自己独特的味道。
开头写得很美。“一轮秋影转金波”,一轮圆月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转动,洒下金色的光芒。“飞镜又重磨”,天上的月亮像一面刚打磨过的镜子,又圆又亮。这是中秋月最典型的样子,写得很传神,也很干净。
看到这么美的月亮,诗人做了什么呢?他“把酒问姮(héng)娥”。他端起酒杯,对着月宫里的仙女嫦娥发问。这让人想起苏东坡的“把酒问青天”,也是中秋,也是对着天空发问,但问的内容,就显出辛弃疾的个性了。
他问的是:“被白发,欺人奈何?”意思是,我这头上的白头发这么多,它这样欺负我,我能怎么办呢?从天上皎洁永恒的月亮,一下子跳到自己衰老、无奈的现实。这对比太强烈了。
别人看月亮可能感叹时光流逝,或者思念亲人,辛弃疾却直接把自己的苍老和不甘心,对着月亮说了出来。这“欺人”两个字,用得很重,好像白发是个蛮不讲理的恶人,而自己毫无办法。这里面不光是年纪大了的愁绪,更多的是他一生抱负难酬、壮志未伸的愤懑。青春不再,功业未成,这才是白发最“欺人”的地方。
上半阕是低沉的感叹,下半阕却一下子昂扬起来。“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他说,真想乘着风飞上去啊,飞到那万里长空之中,从天上一直往下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这口气,何等开阔!他不是想成仙逃避,而是想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看清楚这片他热爱的土地。这里的“山河”,指的不仅仅是南宋的半壁江山,肯定也包括他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北方失地。这几句,充满了渴望和力量,和他上半阕的衰老感叹形成了奇妙的张力。
接着是更大胆的想象:“斫(zhuó)去桂婆娑(suō),人道是,清光更多。”传说月亮里有棵巨大的桂树,影子摇摇晃晃(婆娑),遮挡了月亮本身的光芒。
辛弃疾说,真想把那碍事的桂树砍掉!人们都说啊,砍掉了它,月亮的光辉才能更加清澈明亮。这个想法非常奇特。“斫”这个字,是砍、劈的意思,动作很有力。
为什么要砍掉桂树?表面上是想让月光更圆满,实际上是在表达一种强烈的愿望:扫除一切障碍,让光明彻底普照。联系他的人生和时代,这障碍可能指当时朝廷里阻碍北伐的投降派,也可能是指占据北方的金国势力,或者是其他一切让朝廷、让理想蒙尘的东西。他渴望一个纯粹光明的世界,一个完整强盛的大宋。
这首词从美丽的月夜写起,转到个人的衰老和不甘,再升华到俯瞰山河、扫除障碍的雄心壮志。情感起伏很大,但转换得很自然。把个人的小情怀,最终融入了对朝堂命运的大关切。虽然语言并不华丽,有些地方甚至很直白,像“欺人奈何”,像“斫去桂婆娑”,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配上他奇特的想象,让这首中秋词显得格外有气魄,充满了辛弃疾式的英雄豪情。

《鹧鸪天·送人》
唱彻《阳关》泪未干,
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这首《鹧鸪天》是辛弃疾送别朋友时写的。送别的诗词,自古以来就很多,大多是伤感、叮嘱,但这首有点不一样,伤感里透着一股更深沉、更广阔的感慨。
开头两句,“唱彻(chè)《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送别的歌《阳关三叠》都唱完了,眼泪还没擦干。这是送别的标准场景,很伤感。
王维写“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也是这个调调。但辛弃疾紧接着说,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事,先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吧。这话像是安慰朋友,也像是自我安慰。
他自己一生追求功名,想为朝廷做事,却屡遭挫折。这句“功名馀事”,听起来有点淡淡的无奈,好像在说,那些东西,或许没那么重要,或许,是求而不得之后的一种自我宽解。
接着写景。“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眼前看到的是什么呢?是浩渺的江水,水面倒映着天空,好像连着天际,水边的树木随着船的远去,无穷无尽地向后退去。还有那带着雨意的乌云,把远处的半边山都遮盖了。
这景色,开阔是开阔,但也带着迷茫和压抑。水那么大,树那么多,路那么远;云那么低,雨意那么浓,前路好像有点看不清楚。这景,和他送别的心情,和他对未来的那种不确定感,是合拍的。
下半阕,思路一下子打开了。“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从古到今,让人遗憾、痛苦的事情,有千千万万种,难道说,只有分开和相聚,才算得上是悲伤和欢喜吗?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言下之意是,人世间的痛苦,远远不止离别这一种啊。离别固然让人难过,但比起其他更深刻的“恨”,也许还算不上什么。
那么,什么才是更深的“恨”呢?最后两句给出了答案。“江头未是风波恶(è),别有人间行路难!”这江上、路途中的风浪,其实不算真正险恶。
真正难走的,是人世间的道路啊!李白也曾感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说的是人生道路的艰难。辛弃疾这里,更是带着他自己沉浮官场、报国无门的切身体验。官场的倾轧、理想的破灭、世事的复杂、人心的叵测,这些“人间行路”上的障碍,比起自然界的风波,要险恶得多,也更让人无力。
这首词,从一次具体的送别开始,很自然地写了离愁别绪,也描绘了送别时的景色。但辛弃疾没有停留在个人情感上,他把笔锋一转,思考起更普遍的人生问题,最后落到对“人间行路难”的深刻感慨上。
这感慨,既有普遍性,又深深打上了他个人经历和性格的烙印。整首词语言不算华丽,但感情真挚,层层递进,尤其最后两句,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警世的格言,非常有力量,让人读了心里很有共鸣。

《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遣兴”,就是排遣愁闷,找点乐子。题目就告诉我们,这词大概不会太沉重,可能会有点不一样。
开头两句,“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写得非常直白。喝醉的时候啊,就只管开心地笑吧,哪有时间去发愁呢?这话听起来有点像赌气,又有点像无奈之下的自我开解。
辛弃疾这辈子,愁事肯定不少,报国无门,壮志难酬。但他在这里说,喝醉了,就不想那些了,先快活了再说。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用暂时的麻醉和欢笑来对抗现实的沉重。
接下来说,“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zhe)全无是处。”这就更有意思了。他说,最近我才觉得,古人写的那些书啊,要是完全相信它,一点用处都没有。这话可有点“离经叛道”。
古人的书,特别是圣贤书,在当时是很有权威的。辛弃疾不是不读书,他学问很好,但他这里强调的是“信著全无是处”。关键在于那个“全”字。意思是不能死读书,不能把书本上的道理当成唯一的真理,脱离了实际,就没用了。这大概是他自己人生经验的总结。
读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但在现实中处处碰壁,让他反思起书本知识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这和他作为一个能文能武、注重实干的人的性格是相符的。
下半阕画面感特别强。“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昨天晚上,喝多了,醉倒在松树旁边。他居然还去问松树:“你看我醉得怎么样?”这真是醉得不轻了,对着松树说话,还问这么个问题。
这场景,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把一个醉汉的天真和糊涂写活了。李白也爱喝酒,写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和月亮、影子一起喝,那是诗意的孤独。辛弃疾这里问松树,更像是醉后的胡话,非常生活化。
最有意思的是最后两句。“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他醉眼朦胧,仿佛看见那松树动了,好像要过来扶他一把。这时候,他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伸出手去推开松树,嘴里还说:“去!”一边去!别来扶我!这真是神来之笔。
一个醉倒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那么倔强,连想象中松树的好意都要拒绝。这里面,有醉后的糊涂,但更多的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和硬气。哪怕是醉倒了,他也不需要别人的搀扶,甚至连树的“好意”都不要。这个“去!”字,简单直接,带着点蛮横,却把辛弃疾那种不肯低头、不愿示弱的“狂”态,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
整首词,语言非常通俗,就像是白话,但味道很足。从开头的自我排遣,到对书本知识的反思,再到最后那个醉态可掬又倔强无比的细节,把一个在现实中或许失意、但在精神上绝不屈服的辛弃疾,写得淋漓尽致。这“遣兴”,遣得真是既有趣,又有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