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焘夫人杨子烈
任显成
二、枣阳杨宅出"贤烈"
1902年12月9日,农历冬月初十,节气已过大雪。湖北省枣阳县城杨家老宅内,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冬日的沉寂。接生婆用红布包裹着女婴走出内室,对等候在厅堂的父亲杨毓达(字文卿)道喜:“恭喜杨老爷,是位千金。”
时年三十五岁的杨毓达接过女儿,只见这婴孩眉眼清秀,虽刚出生却不似寻常婴儿般皱缩。他沉吟片刻,提笔在族谱“贤”字辈下郑重写下“贤烈”二字,乳名"小凤"。按照杨氏族规,女子不入正谱,只在附录中记载。但这位清末秀才却将女儿名字工整列入,旁注:“光绪二十八年冬月初十亥时生,性敏慧。”
枣阳地处鄂北,汉水支流滚河蜿蜒而过,自古便是南北驿道要冲。县志记载:“北接宛洛,南连荆襄,商旅络绎,兵家必争。”杨家老宅位于北城文士巷,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一对石狮已模糊了纹路。这座宅院建于道光年间,见证了杨家三代人的悲欢离合。
杨毓达是光绪十六年(1890年)秀才,曾赴武昌参加乡试未中,遂回乡设馆授徒。他娶妻王氏,乃邻县举人之女,识文断字,尤工刺绣。夫妇育有三子一女,杨子烈是长女,下有弟妹三人。
杨子烈的童年记忆,如一幅褪色的工笔画卷:
“每日清晨,祖母在西厢佛堂念经,檀香袅袅,木鱼声与鸡鸣声交织。母亲坐在东窗下绣花,绣架上绷着绢布,手指翻飞间,牡丹渐次绽放。午后,弟弟们在庭院追逐嬉闹,而我则躲在父亲书房外的回廊下,偷听他给学生们讲解《孟子》。”
五岁那年,杨子烈第一次对“男女之别”产生困惑。除夕祭祖,母亲为她换上崭新的红袄,却叮嘱:“女孩儿只能在屏风后磕头。”她从雕花缝隙望见父亲领着弟弟们在祠堂前行三跪九叩大礼,香烛明灭中,祖先牌位森然排列。她小声问母亲:“为何我不能上前?”母亲轻叹:“祖宗规矩如此。”
这规矩在1908年秋被打破。那年,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相继驾崩,三岁的溥仪即位。消息传到枣阳,杨毓达在书房枯坐一夜,天明时对妻子说:“世道要变了。”他做出了一个在当地堪称惊世骇俗的决定:让六岁的女儿正式开蒙读书。
“她们都说我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生长于书香世家,父亲杨毓达,母亲杨大奶奶从小就将我当作男孩子一般教养,让我放足,并且教我念书。”在当时中国封建世俗社会里,实属不易。
“我(杨子烈)的发蒙老师就是祖父,祖父无事时,在家教我写字读书,并且教我读三字经、女儿经,有时还讲些神话故事;甚至教我西厢记中老夫人等唱的一两首诗。”
开蒙那天,杨毓达特意请来枣阳名儒李老先生。仪式在书房举行:先拜孔子画像,再拜先生。李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捋须道:“女子读书,古有班昭、李清照。然今日世风,女子多以无才为德。杨兄此举,可谓开明。”
杨毓达正色道:“庚子国变,八国联军陷京师。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废科举,办学堂。依我看,将来女子也需知书达理,方能相夫教子,襄助家国。”
李老先生点头,取过《三字经》:“今日便从‘人之初,性本善’教起。”出乎意料的是,杨子烈竟能接出下句:“性相近,习相远。”原来她早已在书房外偷听弟弟们背诵时记下。
老先生惊讶地看着杨毓达:“令媛有过耳成诵之能。”从此,杨子烈每日与弟弟们同席而学,从《千字文》《百家姓》到《论语》《孟子》。李老先生常感叹:“可惜是个女娃,若是男儿,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这话在杨子烈心中种下第一颗疑问的种子。
杨子烈8岁时,由祖父启蒙开始读书写字,之后进入县立女子高等小学学习。入学时,祖父将她的乳名“小凤”改名为“子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