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白景琦原型药铺内讧和外斗的真实历史(上)
在《大宅门1912》中,白景琦的黑七堂聘用了一位黑帮老大田子行。田子行的黑帮与济南的另一老大高静阶的黑帮进行江湖械斗,田子行胜出巩固了地位。这人物和故事都是有历史原型的。田子行的原型人物就是民国济南的清帮大佬钱宝亨。钱宝亨在《大染坊》里化身为清帮老大钱世亨。

钱宝亨出身太医世家与同仁堂乐家世交。钱宝亨年轻时是位反帝制的义士。他曾刺杀袁世凯未遂,跑到了上海并加入了清帮。事态平息后,钱宝亨才回了北京。无所事事一段时间后,到济南宏济堂做了外联经理。
叙事讲究时间、地点、人物,郭宝昌在时间这一要素有错误。钱宝亨是1924年前后入职的济南宏济堂,比郭宝昌写的1912年要晚12年。
钱宝亨来济南之前,宏济堂的管理是这样分工的:张慎庭负责后坊,从事药材采购、生产。刘瀛洲负责前店,销售等外部事务。赵玉府负责记账。东家乐镜宇(白景琦)负责药品研发,军需供应及与上层人士打交道。老板娘辛德馨~瘪姐(杨九红)负责药材运输及与黑道的人打交道。刚开始宏济堂黑白两道通吃,生产销售配合,生意蒸蒸日上。
宏济堂的药品销售虽好,周转资金却一直短缺。除了北京的乐母经常周济以外,瘪姐还要经常去当铺抵押,刘瀛洲也四处到银号、银行借贷。这样两人的借贷业务逐渐重合,他俩便产生了些矛盾。瘪姐跟了乐镜宇多年,自觉也学会了些药材知识及销售技巧。她就开始插手宏济堂柜务的事,像药材定价、伙计安排、批发药商的洽谈等等。这让刘瀛洲十分反感,与瘪姐经常为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也就是在两人矛盾剑拔弩张的时候。
瘪姐的弟弟柱爷出事了。柱爷因组织“零钱会”,拉下了巨额亏空,跑路去了关外。个别散户顺藤摸瓜找到瘪姐,索要被“零钱会”骗走的钱财。乐镜宇让瘪姐去北京避避风头,同时也能缓和一下宏济堂的内部矛盾。
瘪姐娘家全家人都是清帮的弟子,弟弟柱爷还武功高超。宏济堂的药材一直由瘪姐弟弟的手下负责押运。柱爷和瘪姐离开济南,宏济堂失去清帮靠山后,当地的混混就经常来捣乱、讹诈。处于商埠区的宏济堂西号受骚扰尤为严重。正巧乐镜宇的北京昵友钱宝亨在找事做,他又是大字辈的清帮弟子。于是双方一拍即合,钱宝亨成了宏济堂的外联经理。

宏济堂西号
乐镜宇派钱宝亨管宏济堂东号,让刘瀛洲管宏济堂西号。刘瀛洲还是负责银行借贷的工作。而钱宝亨负责摆平济南当地的黑白两道。因怕钱宝亨不熟悉药铺业务,还给他配了个二查柜黄孟衡。虽然钱宝亨分走了刘瀛洲的一部分权利,但他还不满足。刘瀛洲可用银行借贷业务的差价,每年能得到些银钱,这部分个人收入是乐镜宇允许的。钱宝亨当时穷得叮当响,他很眼红刘瀛洲这部分收入,开始想办法排挤刘瀛洲。
刘瀛洲也感受到职场竞争的压力。他致力于提升西号的营业额,重新赢得东家的赏识。正值西号成立三周年,刘瀛洲策划了一个店庆活动。又是打折、又是赠送、有是发放宣传单页等等。那个年代是食药不分家的,药铺里卖治病的药,也卖补药就相当于咱现在的保健品。像鹿茸片之类的可做泡茶的饮品,人参也可做炖汤的调味品。保健品一搞特价,自然是极具吸引力。
宏济堂西号平日里就熙熙攘攘,店庆时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这时候混混们就混了进来,有偷顾客钱的、有偷柜上药的、有碰瓷的、还有用假币的,还有拿假药退货讹钱的…刘瀛洲一天下来忙忙碌碌,都在处理这些个烂事。好不容易等到打烊,盘点收入,又发现了十几块假币。
次日上午钱宝亨陪着乐镜宇来西号巡查。刘瀛洲正在那里唉声叹气。乐镜宇知晓情况后说了句:“真是人心不古!”刘瀛洲说:“商埠区有句哩语’五里沟下崖子,底下没有好孩子’。咱西号正建在这下崖子上,捣乱起来也方便。”钱宝亨走出店门,站在下崖子的石阶上,幽幽地说了句:“是好、是坏,关键看带头的人。”

改造前的五里沟的下崖子,台阶右侧就是宏济堂
这五里沟捣乱的带头人便是济南商埠出了名的恶霸~张贯甲。张贯甲是个泼皮,为人粗暴,横行霸道。他拜了津浦火车站搬运把头、通字辈的柏锦章为师,这样张贯甲就成了清帮悟字辈弟子。柏锦章拿张贯甲当枪使,来管束火车站的搬运工人们。柏锦章死后,张贯甲就接替他成为新把头。当时火车站的搬运工人大多是柏锦章的徒弟,大家伙不满这个大师兄的粗暴行为,另成立了火车站搬运协会,于是便把张贯甲的把头权利取消了。不久中国银行在经二路纬六路成立打包厂(九十年代的工业品批发市场),该厂经理祝燮臣为了镇压工人,又雇张冠甲到厂内去当把头,每月工资八十元(其实每月收入有二百元)。他每日出入茶馆酒肆,吃喝概不拿钱,娼家妓女任其蹂躏,无一敢示反抗,连一般清帮弟子都对他置之不理。张贯甲是《大宅门1912》高静阶的主要原型,高静阶的角色也有王大同、柏俊生的影子。
张贯甲所在打包厂正在五里沟西侧,他的势力范围由火车站转移到五里沟。五里沟的脚行和混混们全部由他来调遣。针对宏济堂一系列扰乱活动,都是他策划的,为的是分药铺一杯羹。其实刘瀛洲也多少知道些。在柱爷和其手下离开济南不久。五里沟的一位脚行小头目就找上门来,要接运输药物的活。刘瀛洲也不愿得罪他们这帮人,就把市内运输的活交给了五里沟的小头目。所谓市内运输,就是把宏济堂中药厂的中药材用地排车拉到宏济堂两家药铺。运输路程短、危险系数小,一天运一次货,收入还挺稳定。五里沟的脚行小头目挺满意。张贯甲却不满意,他在这点运输费里头,分不了几个钱的保护费,就像耗子尾巴上疖子挤不出多少脓来。他要让宏济堂放放血,让乐老四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钱宝亨将计就计,推波助澜了事态的恶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他来收拾残局。钱宝亨在没经过与刘瀛洲等其他人商议的情况下,把五里沟脚行队换成了三里庄脚行队。
五里沟和三里庄是商埠区的两个城中村。村民们之前多为佃农,没受过教育。在建立济南商埠区后,这些两地的男子们多从事短途运输工作,就是拉地排车。根据周边产业的不同,三里庄脚行多从事面粉、粮油、石油、茶叶等运输。五里沟脚行多从事布匹、生鲜、烟叶等运输。两边的脚行还都从事建筑材料的运输。建筑材料沉重,运费又少,两边的脚行虽有过对建筑材料运输的争抢,但摩擦不大。这次三里庄的脚行硬是顶了五里沟的脚行,接下来了宏济堂运药材的活。是可忍,孰不可忍!张贯甲策划了一起砸车斗殴事件,地点在商埠公园北门。故意选择繁华之地,为的就是张贯甲的帮派名气大震。

那个年代的济南商埠地图
一日晌午,就在宏济堂运药车队行到商埠公园门口时。来了一帮碰瓷的混混,双方三言两语就打了起来。混混们按计划砸了车上的货物就跑。没想到车队领头的还会些摔跤的功夫,领头一连摔倒了几人。双方都激起了怒气,打红了眼,一窝子的混战。商埠公园门口是闹市区,骑警们很快赶到了。将双方打架滋事者都拘留起来。济南骑警队的队长就是后来名震天津卫的厉大森。厉大森办案讲究个简单粗暴,也不问孰是孰非,将这帮打架的人关了两天,就都放了出来。让他们各找各妈,各养各伤。宏济堂损失的药物也,没判谁来承担责任。庆幸这趟货物也没啥贵重药材,大部分药材整理包装后还能用 ,大概损失了200块银元左右。损失虽小,侮辱却大。气得乐镜宇想拿着枪,去找张贯甲理论。钱宝亨劝乐镜宇稍安勿躁,他有办法解决此事…
不久,张贯甲接到师父的儿子柏俊生的一封请柬。邀请他明日中午去泰丰楼参加一位大字辈师爷的接风宴。
泰丰楼位于五里沟东南角的经二纬五路口,是一家大型的饭庄。泰丰楼因菜品丰富、味道精美,吸引了不少当地军政高官、富豪商贾;也常受到张贯甲和其手下的骚扰。
次日中午,张贯甲大大咧咧地叫上个小弟就来到了泰丰楼。泰丰楼伙计把两人引导后楼的一间包间。包间内坐着两位年轻后生,桌子上摆着几碟凉菜。这两位后生其中是柏俊生。另一位年龄也就十七八岁,却长着一身腱子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几人相互招呼入座后,张贯甲开始打听是给哪位老大接风。柏俊生说:“他是杭三帮的大字辈。这位师爷可不简单,前几年曾刺杀过袁世凯。”张贯甲:“原来是比我还不要命的主儿。今儿有幸,会会他。”话音刚落,包间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洋装。柏俊生连忙起身抱拳说:“师爷请上座。”穿警服的那位,张贯甲认得是济南骑警队队长厉大森,那位穿洋装的想必就是大字辈师爷。
几人入座后,开始相互寒暄。厉大森对那位年轻后生说:“小佟,令堂咋这么快就离开济南了呢?”后生回答:“在商埠练摔跤,场地太贵,平日里人也少。家父带着弟弟去青岛闯荡看看。”柏俊生向张贯甲介绍:“这位小爷是北京来的摔跤高手佟顺禄。”张贯甲抱拳说了声:“失敬。”大字辈师爷说:“顺禄的父亲是我儿时的好友。他家子孙三代都是大内布库营的善扑。布库蒙语就是摔跤的意思。”张贯甲一听大内两字来了精神,问:“佟老弟可否有空教我几招?”

民国的摔跤表演
佟顺禄并没正面回答,却言其它:“我和家父从北京来到济南跑江湖卖艺 ,租住在三里庄。有位街坊邻居想拜师学艺。我父亲说’爷们,一天你若吃不上两斤牛肉,学不了摔跤。摔跤是需要力气的。’这邻居就是个穷脚行,哪能吃的起牛肉。于是他每天看我们爷几个摔跤,也学了一招半式的。但他不是我爹的徒弟。若是我爹的徒弟,三天前岂能在公园门口和三两人打个平手的?”
张贯甲一愣。清帮大字辈师爷递过来一张名片:“按新式规矩介绍一下,鄙人是宏济堂外联经理钱宝亨。”
张贯甲一下子明白了,感情这是场鸿门宴。
他给了手下一个眼神,说了声:“撤!”抬腿就要跑。见多了江湖恩怨情仇的滋事,他的手下反应很快,立马去开门,却被佟顺禄一腿给撂倒。旁边屋子里的两个警察,听到这屋的动静,便过来把张贯甲的手下连拉带扯,弄到旁边房间里吃饭。
厉大森拿马鞭杆按在了张贯甲肩上说:“你怕什么。”上打君,下打民,不打安清一家人。”
张贯甲想不能失了气势,便问:“您在哪位前人孝祖?”
厉大森答:“头船当家的姓李上彦下林, 腰船,当家的姓王单字春。”
张贯甲说:“哦,嘉海卫帮。那老大顶哪个字?”
钱宝亨接过话来:“你不能称他老大,应称师爷。厉队长和我同为大字辈弟子。”
清帮规矩第一条不能欺师灭祖。在清帮之内辈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刻在清帮弟子骨子里的。连张贯甲这种泼皮无赖,也对清帮辈分等级有所忌惮。
张贯甲眼珠一转,既然打不成又走不了,那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他立马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师爷,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受弟子一拜。”
厉大森赶紧搀扶:“这又不是过年或者开香堂,不必行此大礼。”
柏俊生扯着嗓子喊了声:“伙计,上热菜!”
饭店伙计闻声陆续把热菜端上来:琥珀鸽蛋、红烧干贝、响油鳝丝、芦笋溜墨鱼、奶汤蒲菜、鸡茸花柳菜、糖醋鲤鱼、荷花豆腐…
面对满桌子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张贯甲却如坐针毡。接下来的抽烟、递火、敬酒,张贯甲都万分警惕,生怕对方动作里面藏着杀机。
一顿饭菜下来,宴席上在座的几位谈笑风生,交杯换盏,没有惩治张贯甲的意思。
钱宝亨对柏俊生说:“俊生刚刚学校毕业,书生气重,需要历练历练。我宏济堂这运输队成员们开小香拜你为师。咱清帮起源于漕运,管脚行伙计,是咱为师的基础。”
柏俊生说:“以后还要师爷们多多提携。还有师哥贯甲兄的协助。谢谢各位!”
张贯甲说:“小老大,你太客气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天下清帮一家亲。干杯!”
张贯甲明白了这就叫清帮大字辈文化人的格局。不像那些个小力奔儿、小混混一样睚呲必报,张牙舞爪。人家只是客客气气摆个龙门阵排场,来震慑住对方。
不过张贯甲仅仅想到这一层未免太简单了。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钱宝亨、柏俊生之流,扒钱的勾子不显在明处,藏在底下。以后柏俊生在钱宝亨的扶持下,逐渐取代张贯甲的清帮地位,成为了民国济南清帮的二十八星宿之一…
厉大森后来到天津跑海,闯出了名气。天津后期的清帮头目全是他的徒弟。郭德纲的传统相声《枪杀刘汉臣》里就提到过厉大森。我的头条号转发了《枪杀刘汉臣》的相声,有兴趣的朋友可自行观看。